瓊瑤將死亡拿到桌面上來談,為什麼我們做不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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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是一個 ICU 醫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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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最近看到 79 歲的瓊瑤發表的對自己未來死亡的預囑,略為感慨了一下。

  作為一名在重症監護室工作近 20 年的醫生,常年旁觀一幕幕關於死亡的場景,我非常同意瓊瑤的做法,等 30 年以後,我 70 歲的時候,我也會下這樣的預囑。不插管,不心肺複蘇,不用維持生命的機器。

  中國的家庭一直避談「死亡」

  希望 30 年後,在中國大陸,在華人世界中,這樣的預囑能夠實際生效,尊重本人對自然死亡的選擇,並使之成為受保障,受法律約束的事實。

  為什麼這樣說呢?因為我知道,生前預囑在現階段,大多數不能真實地實現。

  不要說預囑,中國的家庭很少會在老人跟前談「死」,很少有家庭坐下來,和老人談談「死亡」。

  死亡常常是在「沒有準備好」的狀態下「突然」來臨的,在重症監護室經常聽到這樣的要求:

醫生,我知道老人不行了,但是兒子要 3 天後才從美國回來,請你想盡辦法維持一下。

醫生,我知道老人不行了,但是下周是孫子的婚禮,家里實在分不開辦事情,請你維持到這之後。

醫生,我知道老人不行了,但是家里叔叔伯伯說:我這個做兒子的一天也不給他看病,是我不孝,所以請你先維持一段時間,一點錢都不花,我也覺得於心不忍。

醫生,我知道老人不行了,但是馬上就春節了,請你維持幾天,不然明年後年,每年春節我們都沒法過了。

  ……

  無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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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理由充分麼?非常非常充分,在中國這樣的人情社會里,作為醫生完全理解家屬的為難之處。現在病人已經沒有辦法決定他對自己生命的選擇,選擇權在家屬至親手中,醫生必需按照家屬的選擇進行下去:插管,上呼吸機,上升壓藥物,維持循環,等等等等。

  明知這個結果是充滿創傷的不歸路,也不得不為之。

  生活的全部意義就是等待死亡的老張

  老張就是這樣,他是個盲人,肺氣腫。當疾病到了氣管插管階段的時候,家屬要求醫生「拖一拖」,拖過 3 天後孫子的婚禮。

  你得相信呼吸機的強大功能,結果拖了 1 年零 2 個月。老張躺在床上,因為人工氣道,他不能發聲,他看不見,失去了和外界交流的能力。在床上的 1 年零 2 個月里,生活的全部意義就是等待死亡。

  到後來,老張的脾氣已經非常暴躁,不耐煩,殘存的生命沒有任何快樂和盼望。即使是一個性格強悍的 ICU 醫生,我都覺得很難去面對清醒的他。

  他用力拍床的手,他空洞沒有眼淚的眼睛。

  最後他的遺體離開 ICU 病床的時候,我有如釋重負的感覺。

  這是沒有立過生前預囑的老人。如果他本人有一點點錯,那是因為沒有預先好好想過自己的死亡是一場必來的結局,他本人沒有準備好,子女更加沒有準備好。

  想安然離開卻被家屬強加搶救的老沈

  那麼有過生前預囑的老人呢?

  老沈是個性格豁達的老人,在 3 年前就給自己定下了對死亡的期望,也坦然地告訴了兒子、老伴,自己想要的死亡。

  當他再次因為心功能衰竭入院的時候,他把自己的 DNR 簽署得快速而堅決:我不要插管,我不要維生的機器,我不要最後的心肺複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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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但是,當那一刻來臨,兒子「沒有準備好」。

  老伴和兒子嚎啕大哭,希望「奇跡出現」,相信「老爸是很堅強的,這一關還能挺過來」。

  老沈不再能夠為自己選擇,兒子對他的愛,對他的希望成了違背他個人意願的原因。

  插管,上呼吸機,開通深靜脈,等等等等。

  醫生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,但是,並沒有律師拿著他的 DNR 同意書來要求必須執行。他兒子、老伴的意願成為醫生必需尊重的選擇。歎歎!

  這是現狀!此刻的生前預囑不能夠被強製執行。不知道老沈在最後的時間內在想什麼。我隻看到兒子在探視時間里,不太敢走到他面前去,和他對視。

  舒緩醫療,讓病人有尊嚴的離去

  很多人有一種錯誤的認知,認為一旦簽署 DNR,醫生就會停止全部治療措施。所以一定要態度堅決地「積極搶救」。

  ——不是的,治療仍會繼續,關於止痛,關於舒適,關於舒緩醫療,很多人不了解。

  瓊瑤奶奶做了一件好事,她把中國人最最忌諱談及的「死」拿到桌面上來談了。

  死亡教育的普及,生前預囑的落實,舒緩醫療的推廣,不管持什麼態度,往前走,總比不走要好。

  爭論總比回避要好。當所有人都「準備好」,舒緩的死亡會成為文明社會的一種常態。

  編輯:陳靜

  投稿:renyouyou@dxy.c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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