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歲男生披肩發穿裙子:我不是異裝癖,只是想做自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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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林現在能夠清晰地定義自己了:標準的跨性別者,雙性戀,非異裝癖——異裝的快樂來源,是成為自己而非穿上女裝。但這樣的自我認知得來不易,他花了10年,且以巨大的痛苦為代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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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中的江林,一頭披肩「長發」,露肩白色內搭,黑色短款皮衣加上一條塑身牛仔褲。圖 / CFP

每日人物 / ID:meirirenwu

文 / 衛詩婕編輯 / 金 焰

化妝師一手扶住江林的臉,一手嫻熟地用粉撲在他的臉上畫圈。粉底掃過他細膩的臉頰,周圍幾個正在做美甲的女人圍上來,七嘴八舌地感嘆:「皮膚真好啊!"

江林心裡有些得意。現在,他的皮膚已經可以和女孩媲美,這是他半年來如同艱苦訓練一般護膚的成效。為了購買化妝品,他幾乎花掉了工資的一大部分。

當然,為了成為女孩,他所做的努力遠不止於這些。每天晚上,他會從書桌抽屜里取出指甲大小的藥片服下:抗雄激素的色譜龍,和配合生效的紅麗來。每隔10天,他還需要用針筒將雌激素和黃體酮注射進自己體內。

妝畫好了,江林站起來,侷促地撥了撥頭髮——確切來說是假髮,披肩的那種。眼前的他,穿著米白色短裙,和一雙假露肉絲襪,黑皮短靴。

江林正在留長髮,目前需要靠假髮和帽子度過這段蓄髮尷尬期。 圖 / CFP

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。在這個幾乎每周江林都會來逛一逛的商場裡,在過去的一百多天裡預演了幾十次後,他終於要踏進女裝店,試一試那些令他神往的裙子,以女生的身份。

變身

店員拿來一件藏青色淑女式風衣,起先江林不敢開口說話,隻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試在身上。直到店員誇讚「這件很符合你的氣質」,他環顧四周,見沒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自己,於是開口:「還有什麼好看的裙子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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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的江林已經有足夠的勇氣在商場裡試穿女裝,他覺得這是自我認同後的一種釋放。圖 / CFP

相比普通男性,他的聲線顯得小聲又柔弱,音色像被砂紙打磨過似的。光憑外表和打扮,他已經能騙過至少七成的人了,但聲音卻容易露怯。

他嘗試過跟著網絡上的教程學習變聲,視頻里需要學習者大聲地以不同聲調朗誦音階,他照做了,除了自己的嗓子練得生疼外,母親推門而入的質問,也打斷了他的學習。

「一步一步來吧,變聲先放一放。」江林暗自決定,當務之急是把自己的外貌「修煉」得與女性相近。他已經去醫院做了脫毛手術,如果經濟許可,他還希望改變一下自己的眼睛和臉型。

江林著女裝坐在商場的座位上玩iPad 圖 / 衛詩婕

在知乎上,江林的ID是「範妮婭」,簡介為「大齡藥娘弱雞程式設計師喜歡可愛風禦姐風」。藥娘,指通過激素藥物改變自己的內分泌,使之接近女性的男性。弱雞,則指纖弱、身型似女性的男性。通過這個ID,他言辭露骨地發表了十幾篇捍衛跨性別者權利的文章。

而現實中的江林寡言少語,鬢角的頭髮溫柔地貼在臉龐上——他正試圖把以前的板寸留成齊肩長發。

92年出生的他畢業於西安電子科技大學,在家鄉江蘇鹽城一家小型科技公司做程式設計師,月薪3000元。即使是在鹽城當地,這也屬於不高的工資。但在江林看來,這已是個不錯的起點。他正走在經濟獨立的路上,爭取用自己的薪水慢慢實現想要的生活——以女生的姿態與方式活著。

認同

像江林這樣的跨性別者(指一個人在心理上無法認同自己與生俱來的生理性別,相信自己應該屬於另一種性別)在中國有多少,尚沒有確切的統計數字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們在工作與生活上,遭遇著相比常人數倍的艱難。

江林現在能夠清晰地定義自己了:標準的跨性別者,雙性戀,非異裝癖——異裝的快樂來源,是成為自己而非穿上女裝。

但這樣的自我認知得來不易,他花了10年,且以巨大的痛苦為代價。

青春期的江林最早發現自己「似乎有哪裡不對」,他總愛盯著小女生看,對她們的蝴蝶結、鮮艷裙子挪不開眼。他沒有對任何人訴說過自己這種隱秘的「本能」,就這樣一直到高中——

噩夢來了。

宿舍的集體生活讓他確定了自己是一個「怪胎」。在男生們入夜的臥談中,江林終於明白,自己與其他男生對女生的關注點是不同的。

自己是異類的恐懼在那幾年幾乎吞噬了他。眼見自己日益高大,男性的生理特徵愈發明顯,他接受不了,尤其抗拒拍照,「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就想吐」。最嚴重時,他想過自殺。

曙光終於在大學時照進來,一張網絡上的買家秀照片拯救了他。

照片里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個男孩,但他穿著裙子踩著高跟鞋,表情鬆弛、自在和滿足。江林第一眼就明白了,那是他的「同類」,「他看起來完全接受自己,是我憧憬的樣子」。

仿佛找到了另一個星球,江林通過網絡找到了更多「同類」。在這個小圈子裡,他們談論護膚心得,分享女裝圖片,「就像一個女生圈子一樣熱鬧」。

漸漸地,他對穿女裝在網絡上曝光躍躍欲試,於是求助於一個相識的同性戀師姐,希望對方幫助自己拍攝一套女裝照片傳到網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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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家美甲店內,化妝師在為江林化妝。 圖 / 衛詩婕

原本帶著忐忑開口,不料師姐幾乎跳過了驚訝的部分直接衝口而出:「太好了,就該這樣,讓更多的人認識你,讓更多和你一樣的人站出來。」

第一套照片在磕磕絆絆中完成了。沒有化妝,江林也不懂得怎麼擺姿勢,他四肢僵硬,無法像一個尋常女生那樣柔軟地彎曲或伸展,但照片發布後的效果超越了照片本身——許多人通過網絡聲援他,鼓勵他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
在孤身一人的隧道中行了多年,光亮終於從前方照了進來。

取向

光亮照進了前方的路,也照出了前面並不是一片坦途。

江林在兩個月前結束了自己真正意義上的初戀,確切來說,是被結束。談起這段往事,一直口氣輕鬆的他抽了張紙巾,堵在已經濕潤的眼眶上。

那是一個在貼吧認識的男孩,比江林小4歲,看了他在網上發布的女裝照,上來就唐突的一句:「我很喜歡你,做我女朋友好嗎?」

兩人約定一同去上海參觀一場動漫展。

戴著假髮,穿著裙子,出門前江林特意打扮了一番。他實在有些期待這次約會,他已經24歲,但是人生中還未曾嘗試過一段戀愛。

江林在自家臥室內換上他收藏的女僕裝 圖 / 衛詩婕

見面的那天很戲劇化。在南京開往上海的列車上,江林正試圖將行李放上行李架,但因自己的孱弱而顯得有些吃力。突然一雙手伸過來,幫他把行李推了上去。江林轉頭,一個身高一米九多的男孩,壯實,黝黑,小眼睛。

兩個網友就以這樣的方式見面了。

見面當晚,兩人就發生了關係。他們以情侶身份在網絡上度過了3個月,現實中見了兩次面,「一米九」提出分手,原因是「世俗壓力還是比想像中的大」。

無論江林如何哀求,「一米九」消失在了網絡的另一端。

江林喜歡男孩,也喜歡女孩,但從未成功展開過戀情。前些年為了驗證自己是不是同性戀,他在網絡上尋找一夜情。在一個又一個尷尬、乏味的夜晚後,他確定自己無法從中獲得快感,於是再也沒有做過類似的事。

但他自認與「一米九」是不同的,「我真的喜歡上了他」,「從那以後我隻會和我喜歡的人上床」——他在網絡上剖析自己的經歷,並堅定地為「跨性別者不濫交」辯護。

對抗

前不久,江林去理髮店,當他對理髮師說「想留長髮,女生的那種」時,理髮師大惑不解,邊上四五個大媽也一哄圍上來,七嘴八舌地問:「小夥,為什麼想弄成女生那樣?」

江林翻了個白眼,毫不客氣地回答:「我付我的錢,關你們什麼事?」

眾人語塞。

江林的口頭禪是「我不在乎別人的看法」,「為什麼要為了別人的眼光改變自己」。他似乎已經決心與世俗眼光對抗,這其中包括他的父母。

當我們表達想要拍攝視頻的訴求時,他大方地邀請我們去他家拍攝,還半開玩笑地說:「如果直播和父母吵架,是不是更精彩?」

他與父母住在一起,目前為止,父母並不知道他跨性別者的身份。當然,也不是一點察覺都沒有。衣櫃里的女裝,床頭櫃上成堆的化妝品,總是讓父母疑惑。

江林成長在一個普通家庭,父親是一名發電廠員工,母親原也是工廠職工,90年代工廠倒閉後便開始自己做各種小生意。江家的收入大約在鹽城的平均水平。

在江林看來,父母對他沒有特別出色的教育,但也沒有什麼令他「很受傷害」的經歷。不過,對於父親在他成長中扮演的角色,江林的口氣多少有些失望。這源於童年的兩段經歷。

由於自小瘦弱,江林的童年是在不斷被欺淩中度過的。一次父親帶他去遊泳,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毫無來由地把他揍了一頓。江林無力還手,便跑去向父親告狀。他本希望父親以大人的威嚴震懾住對方,但父親只是走到那男孩的面前輕聲細語地講道理,並強迫兩個小朋友和好。父親一走,男孩又把江林揍了一頓,並威脅他不準再告訴大人,江林照做了。

這是他第一回感覺,父親並不能保護自己。

另一次是在小學,一個男孩把他堵在教室,對他上下其手,還逼江林叫自己「老公」,江林自然不願意,忍了幾次後,他回家告訴父親。起初父親仍不在意,直到他威脅父親,如果不管,他便不再上學。這下父親終於當真,領他去了校長室,不久後,那個男孩轉班了。可江林成了同學們嘲笑的對象,依然忍受著各樣的欺淩。

無法尋求外界的幫助,江林只能試著自己改善現狀。為了融入男同學的群體,他試過將自己的零花錢都給「兄弟們」花,起初他的境遇確實得到了改善,但不久後又回歸原點,「只要我沒錢了,他們就會繼續欺負我」。

回望自己的童年和少年,江林看到的只有孤獨。

但現在他覺得自己不再孤獨,他在網絡上找到了歸屬感,比如,他成了遊戲世界裡「很受歡迎」的那一類人:相比女性玩家,他擁有更專業的技能和遊戲精神,而相比男性玩家的粗魯,他又顯得溫柔親和。當他以女性身份遊曳於網絡世界時,引來的往往是男性的愛慕和搭訕,這讓他有些小沉醉。

他因此更愛成為女生的感覺,儘管他的身份仍然需要被一切為二,在他和她的角色中轉換。但他已經下定決心,並且正在積蓄力量,實現自己的徹底革命。

獨立

當江林穿著女裝走進男廁時,裡面的男人們一臉驚異,一個小男孩用看動畫片一樣的眼神盯著他瞧。江林早已習慣,平日裡當他以「她」的打扮走進公廁時,十有八九會被人攔下說「你走錯了,女廁在那頭」。他習慣(甚至有些享受)人們的驚訝,有時他甚至會特意在洗手台的鏡子前停留一會兒,整理頭髮,帶有惡作劇般的小快感。

現在他的胸部已經微微隆起了,由於不喜歡內衣的束縛,他總是「真空」穿著女裝。

他有些矛盾。一方面,他期盼自己的胸部能更快地長大,自己的頭髮可以長得更長;另一方面,炎熱的天氣就要到來,他擔心自己的「女性特徵」會暴露在父母眼前。

給自己3個月時間,存夠了錢,就要搬出去住。只有搬出去住,才能和父母「攤牌」。他這麼想著,可又很焦急,他要花的錢實在太多了:關於女孩打扮的一切花銷,他的收入本就吃力,要存夠一筆錢獨立生活,談何容易?

最近他在網上下單了一筆羊胎素,據說服用後有助於女性改善肌膚。帶著對「皮膚變得更好」的嚮往,他狠心買下。

這天晚上,他反鎖上門,從衣櫥里取出在淘寶上新買的、網絡上熱賣的「露背毛衣」,全裸背部的設計被認為是「宅男殺手」,江林赤裸著身子穿上它,在鏡子前側身照下自己略有凹凸的身材。

在淘寶上,他找到越來越多專為性少數人群服務的店鋪,售賣「大碼女裝」。店家客服不僅對他的變裝需求不足為奇,還主動與他討論肩寬、腰圍、裙擺長度等細節。在網絡上,「江林」們能夠像普通人一樣享受購物的樂趣。

次日清晨,江林穿上男裝,戴上鴨舌帽,如常地去公司工作。在電腦前,他只是一個被固定在工位上的,普普通通的男生。但離開那個必須「假裝」的場合,離開父母的眼光,他喜歡在那個隻屬於他的自由世界裡做自己。

江林在他自己的工位上工作 圖 / 衛詩婕

在美國,第三性別(跨性別者)的概念已經成為共識。而在台灣,越來越多的大學開始提供「跨性別洗手間」。為了保護弱勢的跨性別群體,學生們主動進入其中,以混淆性別之間的差異,淡化人們對性少數的歧視。

江林沒有過這樣的「奢求」,但他多少感受到了來自國內社會包容的那一面,「一切並沒有那麼令人絕望」。

「女性花了幾百年,才爭取到了穿褲子的權利。現在該輪到男性爭取穿裙子的權利了。」他說。

他正在努力擴展自由世界的疆域,希望別人也是。

(文中江林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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